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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征稿选登】漫步在黑水国城垣之上
发布时间:2019-08-13 14:40:13来源:微游甘肃 编辑:马小苗
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老友捧着花来看我。大病后的我,憔悴在大片颓废的光阴里,浑身散发出的是婉约派笔下词的气息。她哑着声气:“咱们去看黑水国遗址。求你,出去走走!”瞟一眼隐在门后抹泪的母亲,看老友焦灼而期盼的眼神,我终有些于心不忍,摸摸自己光光的脑袋,勉强点点头。老友雀跃地帮我戴上帽子,还剪下一支红色康乃馨细心地插进我的帽檐侧。
车子缓缓驶出张掖城,沿312国道一直向西,约12公里我们看到了一个高大标志,上面写着苍劲的大字“黑水国遗址”。按路标的指示左转向南,几分钟之后,我们的车在一个水渠边停了下来。清清的渠水蜿蜒而去,紧挨着水渠的却是大片的黄沙。
连绵起伏的沙丘宛若少女柔美的金发,在夕阳中黄沙散发出迷人的光泽。下了车,日已西斜。老友呼一声“快!”就拉着我跑起来。我气喘吁吁地跟着她边跑边问:“为什么要跑?”“让你看看夕阳残照下的黑水国遗址!慢了就看不到了。”
沙子不断地灌进鞋子,就有了太多的磕磕绊绊。我们干脆脱下鞋子,奔跑起来。这片黄沙十分细腻,经过太阳一整天的照晒,踩在脚下犹如一片毡子,软软的,暖暖的。没有石子儿夹杂其间硌脚,只有绵绵的沙子儿在脚缝里随着我的奔跑调皮地窜上窜下。
十几分钟后,穿过望月亭等几个现代人模仿古建筑的小亭子,历经几千年风雨的黑水国城遗址,就突兀地横呈在了我们的面前。
相传黑水国遗址很早以前是个很大的湖泊,后来逐渐干涸,形成了一块巨大的川地。至于它的得名有两个版本:一是传说在很久以前,祁连山脚下的河西走廊是汪洋一片。后来,大禹导弱水,黑水归道,这里成为水草丰美的草原。一个名叫“黑匈”的匈奴部落生活在那里,后来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,并把这个国家称之为“黑水国”。另一说是因黑河从其旁静静流过。黑河古称“弱水”,发源于祁连山,是河西走廊最大的河流,因发洪时挟带黑沙滚滚而来而得名。我个人更倾向于因黑水河命名的说法,毕竟“黑匈”太过遥远缥缈,无迹可遁,而在黑水河畔长大的我是亲睹过它那发洪的模样的。

黑水国遗址南北长15公里,东西宽10公里,分为南、北两城。史书记载,西汉时在浑邪王管辖的地方设立了张掖郡,下辖10县,此城即为郡治首县。据考,黑水国北城,以其位置、里程而言,应是汉代张掖郡治觚得县城。当地民众称之为“老甘州”或“黑水国”。《甘肃府志》称:“其地在唐为巩肇驿。原为西城驿”。
登上破败的城墙,望西风残照里的古城,我被眼前的景色震慑住了。如血的残阳拉长了古城的空寂和残破,一种雄浑苍凉感扑面而至。空旷辽远的城墙内到处散落着破损的青石砖瓦,它们静默着,用遍身的裂痕印证了岁月沧变。断裂的城墙仿佛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,坚定的伫立在那里,它是在等待凯旋的儿子,还是在期盼天降甘霖止歇那场铺天盖地沙尘呢?放眼望去,远处的烽火台上烟熏的痕迹,让我仿佛听到了林立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听到了无数战马奋勇争先的声声长嘶,也听到了短兵相接的惨烈酣战。

风萧萧兮沙满天,壮士一去兮不复返。千年之后,那些所谓的胜败输赢都还给了岁月,而今只有这座仅剩下大致轮廊和城墙一角的角楼,却还在风沙中守望着空荡荡的城堡。
“是不是觉得奔跑的感觉棒极了?”听我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,老友侧头望着我说。
的确,经过一阵短暂的奔跑,我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。在落日的余辉里,在古城的苍凉里,我甚至听到了血液汩汩流动的声响。这一刻,我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张力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轻声问。
我看着风扬起老友的长发,一些飘逸地散在风里,一些顽皮地覆在她红润的脸上,这让残阳里的她显得愈发娇美。摸摸自己头上的帽子,我轻轻叹口气:“拥有健康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!”话音还没落尽,眼中却已漫上薄薄的泪。
“你会好起来的,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老友揽过我的肩坚定地望着我,“不许总是这样伤感!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,只好推开她走出几步,回头,大声说:“我是妒嫉你!岁月怎不败美人呢?”
“切!”她轻笑着白我一眼,“哪有不败的美人?只有不败的精魂啊!看看面前这个偌大的城堡,曾经的美人今天又在哪里?”
起风了,扬起的沙尘迷乱了我的双眼,残阳也已收尽了它的最后一丝光亮。我们不再言语,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倾听岁月滑翔的声音。
是啊,面前的这片荒芜里,曾经也许不只有过“黄沙百战穿金甲”的刀光剑影,有过“契阔谈宴,心念旧恩”的政治商谈,有过“沧海笑,滔滔两岸潮”的英雄聚会;这里还应有过火树银花车水马龙,有过莺歌燕舞鼓瑟吹笙;这里更应有过 “月上柳稍头,人约黄昏后”的甜蜜爱情,有过“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”的怅惋无奈。

而今那些豪情满志的将儿早已消殒在无边的时空里,那呜咽的黄沙是在为他们抒唱着千年的赞歌吧;那些光彩美丽的女子也都被塞北的风沙消磨殆尽,只有那倾颓的城墙还惦记着她们深锁的幽梦吧。曾经的那些年轻的将士也许还来不及感受人生的最美就已奔赴战场,但那清冷的弯月定见证过他们流泪的双眼吧;这片热土上那些鲜活的生命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传奇,只有这片黄沙明了他们最后消亡的真实情景吧。
远去了,一切都远去了,只有岁月的风幽幽地忆记着它曾经的辉煌,曾经的衰亡。黑水国也因 “隋朝韩世龙守黑水国驻此,有古垒四,去后一夕为风沙所掩”而只留下残垣断壁,神秘的只能用传说给人以无尽的遐想。
“看,‘金月亮’!”顺着老友的手指,我看到东边一轮金黄的圆月已缓缓升起。
“传说黑水国的古室内曾有一轮‘金月亮’,当一夜风沙掩埋了一切,后人再去找寻,金月亮亦不见了。可而今看来,这金月亮不是被摧毁了,而是历劫后重归了天上啊。” 我轻轻慨叹。
“是啊,世间万物,大到一个朝代一个国家,小到一个人一个细胞都是有生就有灭,而生生灭灭不过都是穿梭在时光轴和大自然生态链上的循环,谁又阻挡?”望着圆月,老友动情地拥住了我的肩,“千年的月都有阴晴圆缺,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?生命的平顺与坎坷、得到与失去,我们无法选择和决定,但我们可以选择激情满怀地度过余生的每一天。昂起头来,既然生病是不可逆转的事实,那因为治疗失去头发就并不可悲。真正可悲的是我们原本可以好好活着,却不能珍爱生命!”
伏在老友的肩上,我那倔强的泪终于一滴一滴滚落下来。是啊,如果说隋唐那场风沙让黑水国变成了一个遥远的传说,从此忧伤着张掖这个城市的记忆,那而今当改革的巨手轻抚这片遗址,明天的她定然会谱写出新的华章。那我们生而为人,遭遇磨难亦是必然,怎能因上帝咬了自己一口,就只在意残缺而忽略了自己独有的清香?
老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说:“你的苦,我们都懂。但请你相信:生命的花只有开在废墟上,才更有质感!”
轻轻拭去腮边的泪,回身望望暮色里的黑水国遗址,我不禁默念:他年再见,愿我们不言悲怆,只话重生的欢喜和余生的梦想!
作者:蒋静
责任编辑:紫娴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