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文化永昌】李昌年 | 散文：浪浪四月八

发布时间：2024-05-21 14:04:19来源：永昌县融媒体中心 编辑：郑海燕

一湾河流从祁连山蹀躞而行，斗转到武当山南麓北海子。于是一座寺临水而起，一个节日因寺而生。每值农历四月初八，金川寺沐浴佛像，兼人们寄情山水，节日即庙会。历史斗转，尘烟聚散，“四月八”从心与佛的交流转向了人与人、人与物、胃与食、历史与现实、文化与生活的多元交流的繁华聚会。从浴佛到娱人，意味着农耕经济融入到了商品经济的洪流之中，物质的需求之上建立着精神的苑囿。

永昌人喜欢用一个字——浪。一句“走，浪四月八”道尽人们心底对节日的眷眷向往和盈盈豪情，将此节看得仅次于春节隆重的情怀变成不约而同的结伴口号。各家各院，三五成群，老少咸集，小巷如溪流，向东西南北主街汇聚，数条支流浩浩荡荡，又悠哉悠哉，涌向北海子的汪洋盛会中。

夜帏垂地，华灯盛开。“仔肩搡肚肠，阔步跨马行。车轮喧掀尘，人脚起叩蒸。摊档皆名物，菜肴尽嘉味。声笑竟相连，狂舞丝竿倚。银钱自轻赚，杂货金窠借。”亦有“众里寻他千百度。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”的妙趣与情致。一边是悲怆苍凉的秦腔，一边是灯火通明的喧腾夜市， 中间孩子们的游乐场里或飞凌高空，或疾旋如鱼，或刺激惊叫。

汪曾祺先生说：“你的味觉才是你的乡愁。”味觉是最深的乡愁， 也是最好的记忆，它不但能记住食物的酸甜苦辣，更能记得岁月的咸淡悲喜。幼时味觉是一碗鹅黄凉皮，一根纯白冰棍，一杯殷红色汽水燃起的乡愁。大约四五岁光景吧， 跟母亲来城里。第一次看到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，与旷远的乡野天地间，三两人影在田间晃动，白云任意放浪大相径庭。工作后，交通工具便利多了，最起码一天三二趟的班车是保证的。每到节日，挤着班车按部就班进城过节， 偶尔，还会在宾馆里住上一晚；有时候同事几人相约，摩托车身下一跨，绝尘而驰，个把小时便团坐于公园“玄奘饮马泉”边， 松软如棉的泥土之上，饱腹一顿炕锅子，畅饮一顿西凉啤酒，节日赋予生活的快意回荡于周身，不绝如缕。时下，四月八美食花样繁多，色香交映。不仅“永昌十八子”各显奇绝，四川担担面、武汉热干面、长沙臭豆腐、新疆羊肉串、东乡手抓、江浙叫花鸡也千里迢迢登台比武。海参鱿鱼、鸡胗虾尾、鸭脖腊肉挑逗着年轻人的味蕾；毛栗子、爆米花、冰激凌、绵绵冰、奶茶，各种小吃冷饮把孩子们的欢喜在小嘴和两腮上画得山山水水，歪歪扭扭。烧烤广场起坐喧哗，吆五喝六， “羊皮遍地”。有人夹着土豆描述着曾经烤箱里冒着热气的黄疤疤；有人边嚼边回味乡里腊月杀猪宰羊的日子。新城子的麻辣粉也闻声赶来了。

“青粮食！”“豆个子——”忽然一个熟悉的乡音从喧闹的罅隙挤进了心里， 就像麦苗在眼前起起伏伏， 像豆花红丢丢地含笑，豆角绿莹莹地淘气。

“民以食为天”道尽了贫穷时代老百姓的根本生存需求；“舌尖上的四月八”则咝溜着岁月的怀想和文化的融合。深深浅浅的岁月印记，像海浪的涟漪波动在筷子夹起的片刻里， 波动在升腾的阵阵热气中。新的文化时尚又摇摆在劲爆的音乐中和经营者的特色服饰上。

北海子公园西北角有一个戏台飞檐斗角，黛瓦红墙。正面墙上两边各一脸谱栩栩如生。戏台下围坐着苍颜白须的老者，后面站着六零、七零后。他们为秦香莲义愤填膺；为晋信书滴血误情扼腕愤慨；为三娘教子的含辛茹苦潸然垂泪。大诗人李白诗言：“初闻不知曲中意,再闻已是曲中人。”我年少时候，多被父亲收音机发出的声嘶力竭、不知所云的唱腔折磨得苦不堪言。后来慢慢地了解到方言的妙趣， 再接受传统戏剧，发现真是“戏如人生”。秦腔虽不比昆曲风雅，但最能表现西北大地上人生的况味，那种悲壮慷慨的腔调，最能表达这片黄土地上普通人的爱恨情仇、悲欢离合。九十年代， 秦腔的排演转到了金昌，四月八多邀请陕西或金昌剧团商演， 味儿虽不适宜，但听的不是哪里的曲儿， 而是融在秦腔里的那段浓抹重彩的情。

“古事见今朝过去今朝皆古事，虚华当实境后来实境亦虚华。”陈世美抛弃糟糠成驸马；沈彦林之妻私通赵监生，杀害丈夫嫁祸苏三，这般案例于今比比皆是，每一个先前时代的案例都警示与教育着后世众生，而作奸犯科者与接受教育者终究又都成为后世的历史与镜子，在时间轴上循环复沓；观众将戏当人生，戏与人生终究都曲终人散，化为虚无，飘散一空。

信步临近公园的西侧，增修了民俗展屋。走进屋内，任何一样物件都会顿然把人拉回七八十年代。筛子簸箕、辔头拥子、磁带唱片、毡帽褡裢、千层鞋底、碎布提袋、皮影、念卷、贤孝……，安稳地躺在展柜上，像戏中的角儿，唱罢， 谢幕，退出舞台，成为一代人生活的图谱，每一年他们都翻一翻，风也翻一翻。风也翻着年轻歌手的衣襟。

“姐，你穿这个好靓喔！”“娃娃的姑妈妈你多会下来滴？”山南水北的商品在这里荟萃；几年不见的亲戚朋友欢喜相逢；传统与时尚在这里碰撞。江苏床单被套，福建衣服鞋帽，云南茶叶点心，浙江文具图书，广东电器音像，宛若众芳斗艳，群英荟萃。一周下来，节日的平台着实满足了永昌人的需求和好奇，无论物质，还是精神，都得到了很大的填充。这回， 我收获了一件冰丝T恤、一把菜刀。

只要有书摊和音像，我是必然光顾的。盗版的、二手的，价格便宜，门类亦多，怀着对老板的感激，购得厚厚一摞，如获至宝。《史记》《四库全书》《中华典故》《说文解字》《庄子注解》《圣经故事》、外国名著以及已经下了书架说不出名字的许多图书。先后也购得欧美经典歌曲、乡村音乐、民乐、轻音乐的录音磁带和DVD碟片， 我这点还能说得过去的欣赏素养有一半绝绕不过四月八的恩赐。几次搬家整理， 这些书与音乐一一像喂养的狗们紧跟主人来来去去。

曾在旧电影院前的瓷器旁彳亍不舍，在北环路的书画摊上驻足不前。耳与声、眼与色、光与影的感官愉悦不尽；历史与现实在心灵的舞台上相遇相拥；世俗文化像礼花绽放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，又仿佛每个人都带上了一个生活的桶，都给装满了甜如醴酪的营养佳品。

“浪”，是永昌人过四月八的精神姿势。抖落身心的风尘， 脱出纷繁忙碌的圈儿，抛掉所有的烦忧，搁下繁重的活生， 将身心调到最轻松状态享受人摞人、脚碰脚的拥挤与喧闹， 领略参差错落的吆喝，品尝活色生香的风味，观赏琳琅满目的商品、参玩趣味横生的娱乐带来的声色味的冲击与浸染。浪，是世俗文化的消遣仪式。人们在自我感知的同时，也是文化，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，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。”人群川流，声响鼎沸，色香缭绕，一两周促短，每一个永昌人向往每一天日子都如这四月八节日绵绵长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