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豆搅团、黄米稠饭的家常味道

发布时间：2025-12-10 08:40:33来源：微游甘肃 编辑：李娜

土豆搅团、黄米稠饭的家常味道
已是冬日。

大地冻得僵硬，人们瑟缩在屋子里，像冬眠的动物。走在街上的人也畏手畏脚，原本平平展展的手腕也不由得缩进袖筒，要是忘记围巾，风会一览无余地吹入脖颈的缝隙，身上那些热气很快被吹散——冬天就是如此这般，需要小心翼翼才能过活。

“猫”冬，像猫一样蜷缩起来，躲起来，藏在暖烘烘的窝里，这是动物的本能，这个时候，那些格外费时间，费工夫，费手艺的家常便饭便可以上桌了。

比如说，土豆搅团，黄米稠饭。

这两者原料迥异但做法相同的传统食物，最大的共同点在于——耗时漫长。无论是春种秋收还是夏日里忙着锄草捉虫，人们很难拥有大块的时间和足够多的柴火，来做一餐平平无奇的家常便饭。

但在冬天，时间一下子变得漫长而奢侈，人们可以在暖烘烘的炉子前，借着取暖的火力，不必担心浪费柴火，也不必担心接下来的事情——接下来不会有什么事儿的，就算有事儿，也都是不打紧，消遣的小事情。

土豆是地窖里的，拿到手还凉沁沁，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凉意，在深入大地几米的地窖里，人们不必担心会冻坏东西，也不担心过高的温度。这已经是此地使用了几千年的法子，人们无需创新，就能在前辈们的经验下，按照他们指点的方位和深度，只要纵深地挖下去，就会获得一个储物的地窖。

土豆全国各地都有种植，各地也都有一些颇佳的产地。在甘肃，人们会对定西土豆高看一眼，这种营养成分、微量元素以及口感综合实力最强的土豆，在菜市场上也会格外受到欢迎——在那些专业数据还未曾检测的时代，人们就凭借口感上的微妙差异，不由分说地给了它最好的名分。

看吧，公道自在人心。

切成块的土豆下锅煮，热气升腾起来，是白的气。这是北方冬天里令人心满意足的一幕，这至少能说明有热烈的火苗，烹饪的食物，哪怕只是煮开水冒出的白气，都象征着热气和暖意。

土豆煮到半熟，淀粉已经析入汤水里，要在土豆上铺一层面粉，这是技术活儿，铺得多或者少，直接决定着未来土豆搅团的质地。所以一开始，必然有大人指点，孩子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子挖面，再仔细铺到相应的程度。熟练的大人自不必如此，他们只要看一看水和土豆，直接挖一大碗面“咵”地倒在锅里，就盖上锅盖任由汤水四溢。

看，这就是家常便饭的逻辑，极简单，倘若再复杂，就没有家常的精髓了。尤其在甘肃，饮食并不以“精致”见长，除了陇东地区因着黄土高原的缘故，农耕文明十分发达，相应在食物制作上有较多经验，其他地方的家常饭都比较朴素简单。

黄米稠饭也一样，米煮到半熟，盖上一层面粉继续煮熟。

这下，开始步入土豆搅团和黄米稠饭的共同步骤了——搅动拌匀，这恐怕也是“搅团”得以成名的重要原因吧。

一柄铁勺翻飞、搅动，土豆和面粉之间从生疏到紧密，再到密不可分，这便成了。

看，甚至不到一句话，就能说完这种甘肃家常饭的制作过程。但是，最后一步，却是一个并非出蛮力，而是需要巧劲儿的过程。

这其实是许多事情得以推进的内在逻辑。

一开始，我们望之生畏，要使出绝对大的力气，确保这件事儿做得完整漂亮；但随着事情的进程，聪明人，一些聪明人就能分辨出哪些步骤需要生猛的力气，哪些位置需要灵巧地跨越——毫不客气地说，这是少数聪明人才能洞悉的秘密，大多数人，周而复始地，在一个循环里，匀速而漫长地消耗着自己的力气和时间；那些聪明人在掌握了这些窍门之后，会相应地获得一些社会资源——这些资源又会使他们洞悉更多的秘密，这就是良性循环。

搅团做得又快又好的那些人，做其他事儿，也会做得一样好，一样棒。

油泼辣子。

在陕西，油泼辣子一道菜，在甘肃也是。

甘谷的辣子，河西的菜籽油，胡麻油，这道菜是为所有食物而生的调味品，无论面条、凉皮、搅团、浆水面，馒头大饼，就这么说吧，万物皆可油泼辣子。

金色流淌的油脂。

全世界范围之内，都不约而同地，将金色视为一种富丽堂皇的颜色，金碧辉煌，金光闪耀，金是一种明晃晃的，更是奢侈生活的象征，麦浪的金色和秋天的树叶，是大自然装点出来的金色人间。

油温得到一定程度——这一点依旧是经验，看，经验如此重要，人们需要实验无数次，才会获得一些宝贵的经验，在农耕文明时期，这些经验可以确保家族安然度过一些贫瘠的年份。

但如今，那些农耕文明时期的经验似乎变得毫无用处，人们在工业化的进程中，拥有了一切标准化的物品，这自然是全人类共同的福祉，但是在某些方面，人们作为动物的本能，还是希望人与人之间产生一些关联，食物就是最便捷的通道。

亲手做一餐饭，是很亲密的关系，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。

亲情自然更不用提，每个试图给幼儿开始制作食物的母亲，都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意，这是母亲与孩子除了血缘连接之外，在味觉上的链接。

因此，每家的油泼辣子都是不一样的。

有的人家会加盐，有的人家加花椒，有的加十三香，有的加糖……总之，家常手作都是非常私密的口感，可能诞生于一次失误，也可能来自家传，这些口味迥异的孩子们终将长大。

他们在城市里密密麻麻的格子间里，共同吃着千篇一律的盒饭，但儿时母亲在寒假里做过的那一顿搅团，上面浇的油泼辣子，会在某个时间里突然想起，也会突然感觉到被爱——我也曾经是个被母亲完全爱着的孩子啊。

作者介绍

张子艺，作家，首届甘肃散文八骏，甘肃省文艺创作传播中心签约作家，“读者”领读者，“甘味”推荐官，专著《舌尖上的丝绸之路》《寻味西北》。获丝绸之路全国青年散文大赛金奖，第八届冰心散文奖，第三十三届孙犁散文奖，第十一届敦煌文艺奖。甘肃省新闻奖一二三等奖，甘肃媒体工作者最高奖“十佳记者”。作品获第二届筑事奖·乡村美学奖，入选“全国农家书屋重点图书名录”。